风掠过田埂，带着麦秆被晒透的焦香。收割机早已碾过整片田野，只留下齐整的麦茬，像大地被剃平的头发，泛着干黄的光。远处的高楼沉默地立着，玻璃幕墙蒙着一层灰，像隔了层雾的旧照片。只有田埂边的红榉树，叶子被晒得打卷，还在沙沙地响，像谁在低声絮语。老人弯着腰，草帽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。她的手在麦茬间摸索，指尖抚过被机器漏下的麦穗。那些金黄的颗粒，藏在倒伏的秸秆里，被风一吹，就滚进了土缝，或是被尘土盖着，不仔细找，根本看不见。她的动作很慢，膝盖顶着裤腿，裤脚沾着干土，一步一挪地往前。旁边的小桶里，已经装了半桶麦穗，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我想起小时候，麦收时节的田野，到处都是人。大人挥着镰刀，小孩提着篮子，在割过的地里捡漏下的麦穗。那时候的风里，混着汗味、尘土味和新麦的甜香。镰刀割过的麦茬扎脚，鞋底薄，踩上去又痒又疼，却还是乐此不疲地往前跑，生怕被别人抢了先。大人说，一粒麦子七担水，丢了可惜。那时候不懂，只觉得捡麦穗是件好玩的事，能捡满一篮子，就能得到一句夸奖。后来，收割机来了。轰隆隆的机器开过，麦粒直接倒进车里，秸秆被粉碎，撒回田里。快得像一场梦，从前要割半个月的麦子，一天就收完了。田野里再也看不到挥着镰刀的人，只有机器的轰鸣声，和扬起的尘土。麦茬变得又短又齐，再也没有大片倒伏的秸秆，藏着漏下的麦穗。偶尔有几株，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，混在尘土里，不起眼得很。老人的动作停了一下，她扶着腰，慢慢直起身，望着远处的高楼。风掀起她的衣角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。她的眼睛眯着，好像在看什么，又好像什么也没看。田埂边的马路上，车来车往，喇叭声此起彼伏，没人看这边一眼。只有她，守着这一方收过的麦田，守着别人看不见的麦粒，守着一种快要被遗忘的习惯。这是最后一代拾麦人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想起米勒画里的拾穗者，那些弯腰的妇人，在金色的田野里，像一组沉默的雕像。只是这里的田野，背景是林立的高楼，机器的轰鸣代替了镰刀的沙沙声，连风里的味道，都多了些汽车尾气的味道。她又弯下腰，继续摸索。小桶里的麦穗，慢慢变多，像一片缩小的麦田。夕阳落下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麦茬上，和那些金黄的麦穗，融在了一起。也许再过几年，这里会变成工地，盖起新的楼房，连这一片麦田，也会消失不见。再也不会有人，在收过的田里，弯腰捡那些漏下的麦穗。那些关于镰刀、关于麦芒、关于捡麦穗的记忆，只会留在老人的皱纹里，留在我们的回忆里，像被风吹散的麦糠，再也找不回来。风又吹过，带着最后一点麦香。她的草帽动了动，像是在点头，又像是在叹息。远处的高楼亮了灯，星星点点，像撒在天上的麦粒。只是再也不会有人，像她这样，在黑夜里，还守着这片田野，捡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希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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